文／方憶芝 圖／和通建設

熟悉金剛經的人都知道～經典中第一段的著名場景，就是佛在祇園精舍為他的男女出家弟子們開示；外出托缽時要挨家挨戶沿門托缽，對富者與貧窮者們一視同仁，一切的一切從培養「無分別心」開始。

這一段「開始」也被安排在和通建設董事長李怡寧的辦公桌旁，由蔣勳那一手有著赤子心的書法字畫展演著，這幅作品是丹娜絲颱風重創台南，蔣勳捐出義賣的字畫，同時也是李怡寧在經營和通建設的心法。

慢下來的選擇

在房市起伏與社會結構快速變動的時代，建築產業往往被視為資本與速度的象徵，然而，李怡寧卻選擇在這股洪流中，刻意地「慢下來」。說起疫情過後，全球經濟的下滑，即使是仍有上漲空間且被看好的台南房市產業，也無疑經歷了一段震盪，但她直言：「在一波投資炒熱之後，南部的房價快速上升，這樣的成長卻與我們在地的工作所得不成比例，年輕人要買房、成家的壓力其實非常大！房價的貴是整體社會的痛，其實無分別地，我們都希望房價下降到比較均值的狀態，不過就經營上來說，我們也必須往前、必須佈局。」

她並不避諱這個現實，反而提出了一個更少見的觀點，這份少見也映照出她在這個陽剛產業中的獨特位置。然而，當缺工、原物料上漲等壓力同時湧現，她如何地去展現智慧和實力？

她的回答不是疾呼地擴張，反而仍是以那樣平靜且溫柔的聲線說道：「我的思考是調整節奏，進行低度開發，讓生活與開發都慢一些，當缺工與原物料成本已成事實，我們把節奏放慢，不再像以往，可能一次以五個工地去佈局，而是轉而好好地面對每一次工地。」

處處即聖地，工地亦同

這樣的決定，在高度競爭的產業中並不容易，許多人認為，「慢」下來似乎只是一種對時代靜止的抗辯，或是一股單向勇氣的決策。但在李怡寧的回應中，這樣的「慢」卻能窺見她以企業經營的長遠思索，這片藍圖不只停留在建設，而是轉向了多元的多角化經營。

其中的一項是從建築產業延伸的思考，但卻能更扎實地為未來打好基礎，李怡寧說：「我們從高速佈局轉向低度開發與品質導向的過程中，無法忽略『缺工』的事實，以及工地的產業斷層，若說建築產業以人為本，那我們還是要回歸以人為本的開始，所以我們開始培育！從技職學校開始⋯⋯」

談到建築產業的核心問題，她沒有從銷售或土地開發切入，而是回到最根本的現場——工地。在工地現場，經驗豐富的老師傅逐漸凋零，體力與時間有限；另一方面，年輕人雖具備數位能力，卻缺乏實務經驗。這樣的落差，使得工地現場出現明顯的產業斷層，她選擇從教育切入來對這個議題做出行動。

和通建設與國立成功大學附屬臺南工業高級中等學校（成大南工）簽署合作意向書，讓高職三年級學生進入工地實習，這項計劃從2024年開始，也持續至今，這是相當大膽的嘗試，不過在細數來實習的孩子以及工地實務；如何繫筋及箍筋、工地監督如何超越圖面來與現場溝通⋯⋯李怡寧如數家珍，並生動地描述這些牽一髮動全身的小細節。

「建築科還是要以工地為教室，在現場孩子們可以學到的是理論與實際上的落差，並從中找到新的問題去提問，我希望他們能把問問題的能力內化成實力。」她如此強調。學校的理論教育已相當扎實，但對於設計與法規在現場的運作，仍需要實際經驗補足。在她的規劃中，工地不只是施工現場，而是一個「學習場域」。學生在這裡學的不只是技術，更包括安全意識、溝通能力，以及對細節的掌握。

「他們要理解生命的珍貴，同時當孩子有了實務經驗，未來才有能力去監督品質，甚至是會讓他們更有自信心的，我認為所有的工作同仁都應該這樣看待自己。」李怡寧充滿熱情地說。這一番話也讓人相信是「處處即聖地」的洞見。

從己出發，回歸人本

「想要接觸到事物的本質，就必須跨越所有概念的限制。」在李怡寧的談話中，這個想法不斷浮現；就如她所言，工地就是教室，而這個教室不只是給現場的工作人員，也是她實際展現企業經營心法的教室。

和通建設的特別，在於強調工地人員的心理狀態，李怡寧認為「人在舒服的狀態下，做出來的東西才會精準。」她將工地文化視為一項長期工程，從基本的生活條件開始改善——乾淨的廁所、可以安心用餐的空間，這些看似微小的細節，卻是對「人」最基本的尊重。

她坦言，當前社會對工人的剝削仍然存在，而改變必須從「起心動念」開始。「我常在想，如果今天是我在那個位置，我會需要什麼？」這樣的提問，成為她制定現場制度的出發點。

在她看來，工地夥伴不只是勞動力，而是企業最重要的資產和寶藏。她說：「放長遠去思考，我相信只要把現場夥伴的身心健康照顧好，就是顧好施工品質的不二法門，且品質是會自然展現出來的。」

而關於品質的堅持，在她的管理哲學中沒有模糊空間。她分享曾經的一個案例：某次工地外牆的磁磚間隙出現錯誤，且已經是進完工的現況，於是現場一度陷入僵局，通常可能人們想的會是如何說服現場將就，不過李怡寧的決定卻很直接，即全部敲掉重做。

「那個場面一定是很僵很難看的，不過，做錯的東西就是不能交給客戶。對工地現場、包商與我們都一定會有成本和時間的損失，但是公司的招牌和信譽損失是什麼都無法挽回的！」李怡寧回憶那場景，眼中只有堅定。這番話說得容易也應是常理，但做起來卻是一場修行，不過這份堅持也讓和通的品質不只是口號而已，更是企業的風骨和願意面對的勇氣。

在多元領域的河道中

提及企業的勇氣，除了建設本業，李怡寧也帶領企業拓展多元投資的版圖，且延伸的多角其來有自，萬事萬物的連結仍回到建設本身。和通的關係企業多元，包括物業管理與能源相關產業。

李怡寧說：「和通建設的多元投資主要還是與本業有關，而物業部門經營兩年後逐漸穩定，也即將轉正。」她多次提及「細節」的重要性：「魔鬼藏在細節裡，萬事起頭難，初期一定是要投入更多的心力，但我認為把基礎打好是基本功，而任何產業要發展，信任永遠都是最重要的。」這樣的原則，延續了她在建築本業中的一貫態度。

在能源領域，她也提到許多能源與電力息息相關，也有幸接觸到太陽能發電、風力發電等產業，特殊的一項投資，她提及受邀參與投資海底電纜鋪設船（Cable Laying Vessel），與專業團隊合作，並選擇將經營權交由專業方主導。

「我們很放心地將經營權交給他們，畢竟他們的組成來自這一塊領域深耕許久的專業人士。這台佈纜船很特別，是越南的船公司製造，並且通過了美國驗船協會（ABS）認證，當然也通過了台灣的驗證，所以可以同時貼上台灣與美國的國旗，在世界行走與工作。」她分享著這艘船的噸數細節、船上有多少不同領域的工作夥伴⋯⋯。當合作夥伴具備長期累積的專業，放手當然是相對更成熟的決策，不過從中也看出李怡寧對於細節的掌握和投身參與的熱忱。

在文化中看見了萬物平等

除了看得見的產業投資，和通對於ESG的永續經營也有著長期投資的眼光，他們選擇了森林固碳來執行，在31公頃的綠地，種植原生種的樹木，並保留生物多樣性，但不只是單純地種下一棵樹而已；李怡寧也提到，樹木各自有其吸碳生命週期，當期限告至時，要如何規劃成為能源升值成其他的運用，也是要納入計劃的。

李怡寧細數關於ESG的細節，從種樹的負碳量和負碳供應鏈到管末控制污染的管理，她強調說：「其實萬事還是從源頭開始，去溯源思考，這也跟教育一樣，不能說因為過去都是如此，我們就繼續過一天算一天，你只要願意，從現在開始都來得及，也不要去想做這個很難，一定很難、一定不容易，但是難道就不做了嗎？我們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，我們的房子也蓋在地球上，對我來說永續只有一件事情——讓地球活下去，當我們彼此各退一步，事情才可以往前。」

除了產業經營，和通集團亦投入文化推廣，透過文化藝術基金會與蔣勳合作，舉辦講堂與人文活動，也經常在大小活動中看見她親自參與的身影。談及不同的藝文合作，她提到《金剛經》中一句話：「是法平等，無有高下。」

李怡寧將自己定位為「微塵眾」中的一員——在龐大的社會結構中，每個人都只是因緣不同而扮演不同角色，並無本質上的高低之分。這樣的觀點，也體現在她對活動參與者的態度。「每一次活動，我都抱持著感謝的想法，感謝大家願意來參與。」她說，「因為有彼此，事情才會發生。」

和通建設的多元經營的路徑，像是那條持續流動的河，從同樣的源頭出發，滾動不同的挑戰，納著恆河沙數的思考，與萬物皆平等的心。種種皆是生命流動帶來的考驗與禮物，而身而為人也是不停向河流映照的實相學習，若有一天停止學習，河流不再流淌，那麼一切將皆是枉然。

建築，作為一種長遠的回答

在對談裡，李怡寧不斷在宏觀與微觀之間切換——從一塊磁磚的縫隙到房市的整體結構，從全球能源到一間工地裡的乾淨廁所，看似遙遠其實緊緊相連，也總是能在談話中看見她的專業與大方分享，以及願意擔任發起的熱忱。

這些看似不同層次的問題，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身而為人，如何在複雜的世界中做出選擇，如何能無分別心地為萬事萬物著想，同時保持著各部分不可分割且彼此共生共榮的有機的愛。

《金剛經》有言：「一切有為法，如夢、幻、泡、影，如露亦如電，應作如是觀。」一切和合的事物都是因緣所生法，在變動為常態的時代裡，看似穩固的建築可能也無法真正恆久，但人對價值的選擇，卻能留下痕跡。

「我認為凡事沒有絕對，都是相對的，而我也相信許多事情，現在開始做都不晚！重要的是去做！」李怡寧的這句話，彷彿可以回應為何她在面對產業變動時，始終保持著彈性與開放，以及從容優雅的企業家風格。也彷彿在這些細微而具體的決定中，回應更長遠的問題：「在鋼筋水泥之外，我們究竟要構築什麼樣的世界？」

我們在同樣的場景中，聽見了不同角度的世界描繪，穿過了空間的限制，感知了一趟旅行，在腦中重新描繪了對企業家的速寫。倏地抬頭一望，同樣是出自蔣勳的一手秀麗穩重字畫，上頭寫著「利益眾生」，那是從李怡寧的座位抬頭時即能見到的風景。